我国少数民族姓氏发微

王泉根

姓氏是人的符号标志,又是一种普遍的历史文化现象。中华民族精神重视历史传统与来龙去脉。中国人的姓氏文化正是这种精神的生动诠释。任何一个中国人的姓氏,都可以追溯到先秦两汉,甚至三皇五帝。就世界姓氏文化而言,中国人的姓氏独具特色:一是中国人人人皆有姓(由于历史文化的原因,世界上许多国家与民族只有名,没有姓);二是姓氏起源的历史悠久;三是姓氏数量丰富。据杜若甫先生等编著的《中华姓氏大辞典》(北京教育科学出版社,1996年版),中国古今各民族用汉字记录的姓氏一共有11969个,其中单字姓氏5327个,双字姓氏4329个,三字姓1615个,四字姓569个,五字姓96个,六字姓22个,七字姓7个,八字姓3个,九字姓1个。此外还有异译、异体姓氏3136个。这是迄今为止有关中国姓氏数量的最新的一次统计,但是还不能说是确切数字。中国幅员辽阔,民族众多,要搞清中华民族姓氏的准确数量是一件十分艰巨然而也是十分必要的事情。

姓氏文化是一门交叉性、边缘性的学科,涉及到历史学、社会学、人类学、文化学、民俗学、民族学、文字学、符号学、史料学等多种系科门类。20世纪中国学术界对中国姓氏的研究,经历了一个从单一(学科)到多样(跨学科)、从零散到系统、从表层到深层的发展过程。特别是进入八九十年代以来,随着学术环境的宽松、学术积累的丰厚、学术发现的突破、学术观念的更新,姓氏文化研究取得了多方面的成果。尽管如此,姓氏文化考察的对象主要是汉族姓氏,而较少涉及少数民族姓氏,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中国的少数民族,人口虽只占全国总人口的6.7%,但分布地区约占全国总面积的50%至60%,民族杂居情况特别显著,全国形成以汉族为主体的各民族大杂居、小聚居的格局。少数民族主要分布在东北、西北和西南的边疆地区。由于文化发展的差异,少数民族的语言文字各不相同。除回族、满族、畲族通用汉语外,其他各民族均有本民族的语言,有的民族还有自己独特的文字,如蒙古、藏、维吾尔、朝鲜族等。少数民族文化的差异性,直接影响到作为民族文化重要表现形式与历史积淀的姓氏符号,这就构成了少数民族姓氏不同于汉族姓氏的自身特点。要而言之,有以下三点:

一曰丰富性。

现代汉族通用姓氏约为3600个,分为单姓(如李、王、张)、复姓(如诸葛、司马)与合姓(即两姓联璧,如陆费、钱王)等三种形式,而少数民族的姓氏则要丰富复杂很多。从总体上说,有三种情况:1.直接采用汉姓,这有朝鲜、回、壮、土家、白、瑶等19个民族。由于深受汉文化影响,这些民族使用汉姓已有很长历史。当然,如追根溯源,每个民族的姓氏又有自己不同的出典,其中有部分来自古代部落名或氏族名。2.采用双重姓氏,即既使用本民族的原有姓氏,也使用汉姓,这有满、蒙古、彝、藏、景颇等27个民族。如笔者认识一位蒙古族作家,他的蒙古姓名叫苏伦巴根,而汉姓名则是吴剑飞。3.无姓氏。我国有维吾尔、哈萨克、布朗、傣等8个民族习惯上没有姓氏,只有部分人受汉文化影响,现在也采用汉姓。

二曰神秘性。

姓氏是标志社会结构中的一种血缘关系的文化符号。姓氏起源与图腾崇拜、原始宗教信仰、家族生命史等有着密切关联。今姓源于古姓,汉族古姓大多有其神秘的来历。如姬姓,传说是上古周人始祖母(圣处女)姜“履大人迹”(踩了熊的脚印)感而受孕始生后稷,因而周人姬姓。姬,从女从臣(“臣”为熊迹之形),实为熊图腾崇拜。同样,少数民族的原生姓氏也有其神话渊源。这里试举一例:1987年暑假,西南师范大学“西南丝绸之路考察队”曾在四川省德昌县傈僳族聚居的金沙乡作过调查,发现该乡傈僳族居民所有姓氏均与图腾崇拜物有关,如崇拜李树、梨树的姓李,崇拜黄树、黄姜(一种野生姜)的姓黄,崇拜獐子的姓张,崇拜麂子的姓纪,崇拜猫头鹰的姓吉;他们还奉行同姓不婚的族外婚制,如崇拜鼠的氏族(姓贺)分为白尾巴鼠、白肚皮鼠、长尾巴鼠,金沙乡有两个鼠氏族互不“开亲”(通婚)。

三曰变异性。

随着社会发展、文化交流,现今不少少数民族的姓氏尤其是青少年一代已逐渐汉化。他们有的依据本民族原先图腾名称的汉字音译或汉义转化改写为汉姓(如上例傈僳族的姓);有的则直接假借汉姓;也有的是与汉族通婚后生下的孩子从汉姓;或由当地汉族教师为学生另取汉姓,如据报载,云南有的傣寨小学校,汉族老师姓什么,全班傣族小朋友也一起姓什么。所以,如果光从字面上看,今天已很难看出少数民族姓氏(特别是20世纪八九十年代出生的一代)的本来面貌,更看不出原有的文化特色与图腾痕迹了,我们需要作一番由表及里的寻觅,方能识得“庐山真面目”。

但十分遗憾的是,对少数民族(尤其是黎、德昂、土、纳西、藏、门巴、彝等民族)原有姓氏的研究一直是个薄弱领域,无论历史学、文化学、民族学、人类学似乎都关注不够。姓氏学研究具有跨学科性质,涉及到多种学科,正因如此,也就容易造成“山阴不管,会稽不收”的局面。

著名姓氏学研究专家、中国科学院遗传所杜若甫教授曾在《寻根》杂志1996年第4期撰文指出:“研究少数民族原有姓氏的困难之一是由于不少少数民族没有自己的文字,其姓氏缺乏文字记载,全凭口传。于是,由于同一民族内有不同的方言或译法的不同,有时一个姓可以有不同的汉译,有时不同的姓却有相同的汉译……加强对少数民族原有姓氏的研究是一项非常重要而迫切的工作。再过二三十年,少数民族中知道他们自己原有姓氏的人就更少了,研究也就更困难了。”的确,对少数民族原有姓氏的研究现在如不切实抓紧,再过数十年,说不定就会像“湖南女书”那样,成为一种现代“绝学”。

所幸的是,学术界一批具有远见卓识、甘于寂寞的学者,始终没有放弃过“中国少数民族姓氏”这一独特的研究领域。早在1958年,科学出版社就出版了武汉大学姚薇元教授著21万字的《北魏胡姓考》。1993年吉林文史出版社又出版了陈连庆著35万字的《中国古代少数民族姓氏研究》。此外,有的专题研究著作,如魏德新的《中国回族姓溯源》(新疆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孟志东的《云南契丹后裔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5年版)等也对少数民族姓氏多有探讨。但是,与对汉族姓氏研究相比,少数民族姓氏研究工作还做得相当不够。其中,最大的不够是,我们至今还没有一部完整、翔实的少数民族姓氏大辞典或专书,我们还不清楚全中国到底有多少少数民族姓氏?这些问题,需要姓氏学研究者不断努力。